41
　　夏天在蝉的鸣叫中显得凌乱不堪却又昏昏欲睡。
　　小河村同以往的任何一个夏天一样，在农人的汗水中承接历史。
　　江源“五一”回家所带来的风波在农人的忙碌中很快烟消云散了，大家都在盘算着水稻、玉米、油菜或者小麦。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小河村的人民就如同小河一样弯弯曲曲源源不断却也波澜不惊。
　　欲望是那样的微弱，仿佛他们永远都只是在阐释那一句古诗——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42
　　是的，人的欲望也是一个有限的集合，它不能凭空产生也不能凭空消失，只能以一种类型转化为另一种类型，而转化过程中，欲的总量是不变的。
　　当我们怀抱马克思或马斯洛的需求层次论来分析人们的欲望时，我们不妨用一种更为细腻的思想来揣度挣扎在生活最底层的农民那种单纯而又复杂的欲望。
　　理论是苍白的，而现实是缤纷的。
　　当苍白的理论置放于缤纷的现实，必然会暴露出理论那可怜的寒碜和软弱。
　　43
　　小河村在群山的包裹中衍生这，必然会成为理论光环中的另类。
　　而此时的杨柳，却是另类中的另类。
　　自从江源上次同她谈了他的想法以来，她就成了他想法的唯一实施者。
　　夜以继日，她在一些数据一些图标的笼罩中做事。
　　一闲下来，他便到小河边、山坡上去看看，或者砍些灌木棒搬到龙洞中，把木棒修好，想尽办法凿上空，将江源从学校带回来的菌种种上，再把这些木棒整齐的架起来，这就是简单的木耳栽培了。
　　这片山可以种茶，这片山可以种桃树，这一片嘛，最好在好多好多的松树。
　　一个个念头在杨柳的脑海中打转。
　　一点一点，杨柳要将它们变成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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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家女子中邪了。
　　当有人发现杨柳在龙洞中用木棒搭架之后，将这个可怕的行动告诉了村长江二江明，江二在第一时间请示了江海老汉，于是一条更为惊人的消息便传开了。
　　杨柳中邪了。连杨柳自己也吓了一跳。
　　传说龙洞里住着一条龙，整天不停的吐水，整个小河村以前是大海的海底，后来因为水太多成灾了，二郎神才下界将龙治住了，只让它吐一点水，这样水干了就出了小河村，从龙洞流出的水也就成了小河村人民的唯一水源。而半山腰大大的龙洞就成了人们烧香许愿的宝地。
　　而杨柳的这一举动，不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嘛？这不是中邪才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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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海老汉是几十年来小河村公认的权威，就连“文化大革命”的十年中，被人称为小河村主流的“靠山王杨林打江山”的活动中，杨林带一帮人马差点灭了江山夫妇，可连江海的一根毫毛也不敢动。
　　因为据说江海曾到武当山学艺，又看过《鲁班全集》，会法术，上知天文，下通地理，说古道今，卜策将来，无所不能。
　　这不，江海说小河村曾是海底没人敢不信，因为谁都知道小河村后面这座山的山顶上有只有在大河中才有的鹅卵石和石砂。
　　当然，江海说杨柳中了邪，也没人敢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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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河是小河村人民的母亲河，龙洞就是母亲的母亲。
　　老天，这不是严重的犯上作乱吗？
　　据目击者说，杨柳将木棒搭成架是要烧龙口。
　　这不更严重吗？龙口着火，龙肯定要吐水，这不由要变成汪洋大海吗？要是龙又发怒了，谁敢想这个结局呀！
　　何况这龙洞是小河村人民历来不敢擅自出入的禁地，也是一块神圣的净土，这样的净土，未经神仙许可，女人当然是不能进去的。而现在，你杨柳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居然敢大张旗鼓肆无忌惮的出入并蓄意纵火。这不是践踏小河村人民共同的祖先，要置小河村所有人民于死地吗？
　　杨柳啊杨柳，你不想活了也不能让大家陪你去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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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柳中邪了。
　　这个消息一诞生就迅速传遍了小河村，所有的人都开始惊慌失措的关注这个敢冒小河村之大不韪的黄毛丫头来，更有甚者已在山头上抢占地盘搭造窝棚以躲避即将发生的水患。
　　所有的人都很怕，就连有通天乏术的江海老汉也坐卧不安。
　　杨林更是怕得要命。
　　他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他还期望着女儿能为他延续杨家香火。
　　而且女儿的知书达理和聪明伶俐一直为小河村人所称道。
　　要女儿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他老杨林可怎么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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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起“文革”那阵，杨林带着一帮造反派翻遍了小河村，谁敢和他过不去他就打谁。当时的江山年轻气盛，结果要不是江海老汉在村里的权威地位和对他杨林的养育之恩，江家可能早就玩完了。
　　而正是由于当年树敌太多，“文革”一结束，杨林立马茕茕孑立，陷入无比的孤立之中。好不容易托以前的“造反派战友”在山那边另一个省的山沟给找了一个媳妇成了家，可偏偏老婆肚子不争气，只给他生了一个女儿。后来就有人风传说是杨林作恶太多，是江海老汉施法术令他断子绝孙的。
　　杨林为了不让人戳脊梁，就把女儿当儿子养，和别人比着干。
　　这不，江山让儿子上学，她就让女儿上学，而且两个娃娃一直同班，成绩也互不相让，一直比到从小河村上完初小，到十里外的另一村的完小上完小学，再到二十里远的大河乡乡中上完初中，又到百余里外的县城上完了高中，比成了小河村仅有的两个高中生，而且还是全县最好的高中学校的。
　　要不是因为……杨柳还会和江源一样上大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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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柳没有上大学，是因为什么？
　　这个问题谁也说不清楚。
　　能怪谁呢？也许谁也怪不了。
　　当杨柳和江源一同上到高中毕业，江山和杨林这两个曾经令小河村望其项背的富家大户，都已经一贫如洗了。而恰好是那些孩子早早辍学的家户，却渐渐的拥有的一些积蓄，渐渐的将这两个“豪门大户” 淘汰出局了。
　　现实就开了这样一个玩笑。
　　人们都说知识能够让人变得富有。
　　而真正的现实却是，求知让人变得贫穷。
　　50
　　临近高考时，两个孩子都回到了家，他们要放弃高考。
　　放弃高考就意味着学生生涯的结束，进而意味着他们再也不会为学费发愁了。
　　两个孩子不参加高考，就意味着小河村失去了一个拥有大学生的机会，也意味着这几年江山和杨林的较劲最后以双方贫穷收场，看似是两败俱伤。
　　于是在他们回到家的那一刻，就有了很多舆论。在诸多舆论中最为站得住脚的是，两个孩子学习成绩太差怕考不上丢脸才不敢考的。
　　这一个结论杨林不愿意接受，江山更不愿意接受。他们都苦口婆心的劝说自己的孩子。
　　然而这两孩子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孩子始终是孩子，再懂事的孩子也都是孩子。
　　他们的孝顺和善良却那样的伤害了父母的心。殊不知让父母的希望变成失望甚至绝望才是真的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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